当年明月

无意间刷到一个影片，标题是《所谓龙场悟道，大抵就是这样子吧》1，恰好最近我在了解王阳明，有些好奇便点了进去。

片中是一位有些微胖的年轻人正在接受采访。这位年轻人其貌不扬，但谈吐非凡，我有些诧异，这胖子是谁？后面才发现原来他就是《明朝那些事儿》的作者 “当年明月” 本尊 —— 难怪如此有才华，失敬失敬。

他谈吐间的从容与自信，让我想到两位故友：一位已经过世，而另一位也不再联络。离开校园后的日子里，我总是想起这两位朋友，我在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智慧与光辉，以及年轻的热血，这让我望尘莫及。

出于对逝世者的尊重以及在世者隐私的保护，姑且称呼他们为 A 君与 B 君。

A 君

A 君的原生家庭并不好，父母离异后由父亲赡养。但父亲常年在外，他自幼跟着祖母长大。他出葬的那一天，生母还来葬礼现场吵着要钱。我虽不能去葬礼吊唁，但每每想到这样的遭遇，还是忍不住叹息。

A 君是一个非常上进的人，中学时，他的成绩就要比我好的多，学习也很认真。大学学的是小语种，梦想成为外交官，报效祖国，可他的生命永远的停留在了二十多岁。我与 A 君经常讨论历史与政治，但我总是说不过他。

B 君

B 君是一位很有文采的人，他的身上有一种文人墨客的情怀，写的一手好毛笔字，喜欢读古文与作古诗，我现在偶尔还能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他发的七言律诗 —— 已经是我读不懂的程度了。

我与 B 君相处的时间最多，也最志同道合，或者说臭气相投。当时我们在同一个老师家里补课，闲暇的时间就一起吹牛，一起高谈阔论。谈天文，谈地理，谈女生，无所不谈。他懂得很多，我也因此增长不少认知。他第一次高考不太理想，在家人的要求下读了军校，大概半个学期，又重新回来高考，第二次顺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。在我这种连本科线都没上，因此复读的人看来也是传奇。他专业读的金融，没准已经是陆家嘴的金融精英。

我们

这两位朋友与我的共性就是都喜欢看书，也都爱玩，我们在一起经常讨论游戏，也讨论书，我是三个人中游戏玩的最好的，也因此而沾沾自喜。A 君身边从不缺女生的喜欢，他时常向我透露些亲身经历后的禁忌话题，让我脸红心跳，但又羡慕。B 君的脑回路清奇，总能在一些事情上有特别的想法，我惊讶于他有这样聪明的大脑。他还是那种随便学习就能有很好成绩的人，我们一起逃课上网，我学习退步，他却不退反进，这让我一度十分羡慕。

冲突

这两位朋友有过一次交锋，是在中学的辩论赛上。也不知道当时的校长抽了什么疯了，想在校园里推广辩论赛，每个班级都要人参加，有人推举我去，但我一向心高气傲，觉得形式主义而已，不屑参加这样的活动。辩论赛决赛那天，是下午的最后一堂课，校长破天荒地说看辩论赛可以不用上课，于是我就去了。发现台上坐着的赫然就是这两位朋友。

这场辩论赛很精彩，赛题我已经忘了，但当时的场景与感受我还记得很清楚。没有谁把谁压下一头，当一方提出一个攻击性极强的观点后，另一方总是能巧妙的化解，就像羽毛球场上，一方打出杀球，而另一方巧妙的海底捞月，化解杀球。观众席下的我也在思考如何应对辩手的攻击，A 君总是言辞激烈，有些观点令我卡壳，我不知道该如何应答，这也正常，平时我也总是说不过 A 君，但 B 君转而引经据典，巧妙的化解了，这让我意想不到，他的脑子还是这么好用。比赛结束，掌声雷动，久久不停。

我陷入到一种巨大的震撼与羞愧之中。震撼于这两位朋友如此优秀的表现与如此的才华，羞愧于自己只是在台下看着，却没有参加比赛。也羞愧于觉得自己不如这两位朋友。

从那以后，我们渐渐疏远了。我的自卑断送了我们的友谊。我总觉的他们前往了更广阔的天空，而我陷入自己的少年维特之烦恼。早恋与沉迷游戏断送了我的学业，高考落榜，复读后也不过读了一个普通大学。我觉的自己浑浑噩噩，远不如这两位朋友，我想起黑塞的《在轮下》，我们是什么时候拉开如此大的差距呢？

自卑与超越

A 君死去的消息传来时，我感到深深的无常。深夜里突发心梗，使他丢了性命，留下了那些未竟的梦想。如此优秀的人，竟就此陨落，我感到虚无，也后悔没能和他多说说话。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直面朋友的离世，此后虚无的念头总是在我心中环绕，我无法理解死亡，无法理解活着。他的离去对我影响很大，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，开始思索生命的意义。

我重新拾起书本，寻找那些想不明白的答案。

过年回乡与另一老友相聚，一起喝酒。酒过三巡，我们都有些醉了。他说他十分羡慕我，羡慕我洒脱，有思想，事业有成，婚姻美满，不像他，这个年岁还在外游荡，令父母操心。

我顿时漠然，这又何尝不像我曾经羡慕那两位朋友一样。

村上春树的小说《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》里，多崎作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色彩的人，他总觉得自己不如那些五彩斑斓的朋友们，他们的世界绚丽多彩，而自己的世界暗淡如灰。但最后，他发现自己其实早已有了自己的颜色，只是缺乏勇气与自信去辨别属于自己的颜色。

自卑也好，羡慕也罢，不过是将他人的光彩投射成自己的阴影。我们从来不是什么失色之人，只是尚未分辨出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
A 君的早逝、B 君的远去，并没有从我的生命中剥夺什么。相反，他们以各自的方式，化作我成长道路上的一部分。我永远怀念他们。

我也拥有了自己的人格，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。我不再羡慕旁人，我就是我自己。

当年明月已经远去，今之明月，已然升起。

Footnotes

https://www.bilibili.com/video/BV1nw411U7oC ↩